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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5th Jun 2012 | 一般 | (5 Reads)
憶起父親,就想起了老屋前那株傘蓋了大半個院落的老槐樹。 在我兒時的記憶裡,總是在八仙桌旁木椅上落座的父親很威嚴,臉上很少有陽光燦爛的時候。 在我少時的印象中,父親不是個粗獷的人,喜歡沉默的他不太和兒女們做主動的交流。就是我們喊他,父親也只是淡淡的漫不經心的哼一聲算是回應。可臨到老了,偏癱的父親每見到回家來看他的兒女們總是先哭後笑,怪怪的樣子讓人看了心裡不是滋味。 我小的時候,家裡的日子很窮,熬過冬仨月到了春上,家裡盛糧食用的幾條口袋便癟癟的鬧起了饑荒。儘管我的父母每天都起早摸黑的勞碌著,但從生產隊掙回來的糧食根本餵不飽我們這群如狼似虎的兒女們。儘管日子過得窄巴,但我卻從來沒有看到父親把一個愁字寫在臉上。 生活貧苦,日月艱難。為改善一家人終年不見葷腥的生活,數九隆冬,父親懷揣酒瓶手提魚叉帶著我去了村東的大運河——冰封的河面蓋著一層厚厚的積雪,料峭的北風捲著雪屑在寬闊的河床裡遊蕩。扒開覆雪,將厚厚的冰層鑿開尺餘的窟窿,隨著幾口燒酒下肚,父親匍匐在冰窟上定睛搜尋,發現目標了,一叉下去,一條尺餘長的魚便被提出了冰面……待得凱旋而歸時,父親的棉褲棉襖早已成了冰坨鎧甲,走起路來卡卡作響…… 父親年輕時,在京城一家裱糊作坊幹過幾年裝裱字畫的活計。餘暇,他喜歡去天橋聽書看戲。時日久了,肚子裡便積攢下了不少的歷史故事和野史傳說。解放後,家裡分了土地沒人料理,父親便辭掉城裡的差事回了鄉下。從五八年人民公社開始父親就當生產隊長,一幹就是二十來年。 那時農村的耕作方式是以生產隊為單位的群體性作戰方式,社員們在上下午的勞動中各有一個間歇,婦女們稱之歇活,男人們則叫抽袋煙兒。不論是拔苗施肥還是收割晾曬,每逢撩下手裡的勞作工具休息,男女社員就會自動聚攏到父親的周圍聽他講古。一段故事亦或一篇鬼狐傳奇把鄉親們說得神魂顛倒忘了疲勞解了乏。隨後,父親站起來拍打拍打屁股上的土屑,喊聲:“幹活了!”於是,那些還在為故事中的人物揪心扯肺的人們便各就各位地忙碌去了…… 在我的記憶中,身板兒結實的父親沒見他有個頭疼腦熱的時候,也未見他吃過一粒藥片兒。那時我曾想,身體硬朗的父親一定和活了九十歲的爺爺那樣長壽。 七七年仲春的一個週六,我從學校回到家,進得家門,看到父親頭朝裡躺在炕上。我很詫異,爸聲剛出口,父親便嗚咽開了……在我的所有記憶當中,從沒有父親流淚的畫面,今天發生了什麼變故呢?在我望向一旁坐著的二哥時,他悲慼地告訴我說:父親中風了! 在病後的八年裡,父親的半身不遂又反覆了兩次。待第三次發病,父親的身體便每況愈下了。 一個晚春的午後,我背起已然行走困難的父親去院兒裡曬太陽,就在我把父親在沙發上放好那一刻,父親用他渾濁的兩眼看著我,重重地歎息道:“唉,我這算是完了!”我的心驟然一酸,強笑著安慰道:“爸,沒事,前幾次不都好了嘛。”他又說:“唉——!我自個兒的身子,我知道是怎麼回事。”在我望向父親日漸衰老的面頰和沒有了昔日神采的眼睛時,一種從未有過的悲涼襲上心頭,一汪酸楚的淚水頓時擁塞了我的眼眶:人總是會老的,誰都有離開這個世界的那一天,而我那健步如風力能扛山的父親已是昨日的記憶了…… 父親是八四年的夏天故去的。走的時候沒有多少痛苦,在漸漸的昏迷中走完了他七十一歲的人生旅程。 為使父親能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,遵照他的遺願,我們兄弟冒著風險,夜裡偷偷把父親裝殮後埋在了白楊挺拔的運河西岸。 父親離開我們已經有二十多個年頭了。父親的音容在我的記憶中已經漸漸的模糊,但父親那平凡的偉岸在我的腦海裡卻依然清晰……